桑尼宝贝# 《桑尼宝贝》 ## 文本片段 那张照片一直贴在我的衣柜内侧,边缘已经泛黄卷曲,但我从来没舍得换掉它。照片里,四岁的我抱着一个毛茸茸的太阳花布偶,笑得满脸都是褶子——那是我妈亲手给我做的五岁生日礼物,我叫它“桑尼宝贝”。 “桑尼宝贝,桑尼宝贝,带你去冒险。”我小时候总爱一边哼着自编的调子,一边拽着它那朵橙黄色的花瓣满屋子疯跑。我妈在厨房里喊我吃饭,我就把桑尼宝贝往脑袋上一顶,假装自己是朵会走路的小向日葵,摇摇晃晃地朝饭桌子撞过去。 “小心烫。”我妈端着汤碗躲开我,眼睛弯成两道月亮,“你再这么莽下去,桑尼宝贝迟早要散架。” 那天我好像根本没听进去她的话。 七月的傍晚,我家住的那条老街突然热闹起来。一辆冰淇淋车停在巷口,放着“叮叮当当”的音乐,像催命符一样勾走了所有小孩子的魂。我扔下正挖沙子玩的塑料铲子,转身就往家里跑——跑得太急,压根没注意到怀里软乎乎的那团东西已经滑了出去。 “妈妈,一块钱!我要买草莓味儿的!”我冲进厨房,书包还没卸。 妈妈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块钱硬币,塞进我汗津津的手心里。我攥着钱转身就跑,经过巷子口那棵歪脖子槐树时,脚底突然踩到一团软绵绵的东西——低头一看,是桑尼宝贝躺在地上,橙黄色的花瓣上沾满了灰,一只纽扣眼睛也掉了,露出里面白花花的棉花。 我愣住了,手里攥着那枚一块钱硬币,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冰淇淋车还在响,“叮叮当当”敲在耳膜上。巷子那头已经围了好几个小孩,举着五颜六色的脆筒舔得满脸是糖。我低头看看桑尼宝贝,又抬头看看冰淇淋车,再低头看看桑尼宝贝——然后蹲下身,轻轻把它捡起来,抖了抖灰。 “走,回家。”我说。 那天我没有吃草莓冰淇淋。我把桑尼宝贝抱回家,学着妈妈的样子找出针线盒,笨手笨脚地给它缝眼睛。小孩子的针脚歪歪扭扭,像一条爬不动的毛毛虫。我妈看见了,什么也没说,只是坐在沙发边上,把我的针脚拆了,又重新缝了一遍,纽扣眼睛缝得又圆又亮。 “妈,你说桑尼宝贝会不会生我的气?”我靠在妈妈胳膊上问。 “它不会。”妈妈把缝好的桑尼宝贝放进我怀里,“它是你的宝贝,你也是它的宝贝。” 那之后桑尼宝贝被我藏进了抽屉最深处,不敢再带着它到处疯跑。我怕弄脏它,怕它再掉眼睛。可它还是旧了,黄了,橙色的布料褪成了淡黄,花瓣边沿起了毛球。 后来我长大,去了外地读书、工作。桑尼宝贝被我妈塞进了我的行李箱,她说带着吧,没准想家的时候能抱抱。 我当然没抱。一个二十多岁的大男人,抱着个毛绒玩具算怎么回事。桑尼宝贝被我塞在出租屋的角落里,偶尔搬家时翻出来看一眼,又原样放回去。不是不爱了,是不知道怎么爱了。好像长大这件事本身,就把人心里那些柔软的角落,一个一个地封上了水泥。 直到去年冬天,我妈生了一场大病。我连夜赶回家,推开病房门的时候,看见她正靠在床头,手边放着一团皱巴巴的橙黄色—— 是桑尼宝贝。 我妈把它从我的旧抽屉里翻了出来,洗干净了,缝好了一只快掉的纽扣。她看我的眼神还是和二十年前一样,弯成两道月亮:“你看,它还在。” 我站在病房门口,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那天晚上我抱着桑尼宝贝坐在医院走廊的铁椅子上,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子里。我对着它那片褪了色的花瓣,小声说了句: “走,带你冒险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