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树博尔迷雾笼罩的松树博尔,像一座沉默的巨兽匍匐在北方的大地上。 林怀远站在山坡上,任凭湿润的风裹挟着松针的气息扑面而来。他的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干,落在远处若隐若现的白墙上——那是松树博尔精神病院的主楼,曾经的门诊大厅。 二十年前,他最后一次推开那扇大门时,身后传来的是病人歇斯底里的哭喊声。而现在,整栋楼寂静得像一座坟墓。 “林先生,时间到了。” 身后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林怀远转身,看见一个穿着浅灰色风衣的短发女人站在十步开外,手里拿着一份泛黄的病历档案。 她是市文化局派来的工作人员,负责这次调研。松树博尔即将被改造成红色文化教育基地,需要一份详尽的建筑现状评估报告。 “档案里没有记录完整的病人名单。”林怀远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我在这里工作了十二年,经手的病历少说有三千份,但存留下来的不到三分之一。” 女人点了点头,“我知道。这也是我们来这里的原因之一。很多档案遗失了,或者被人为销毁了。” 林怀远沉默了片刻。他想起那个雨夜,想起档案室里烧得通红的铁皮炉子,想起那些被扔进火堆的病历本,黑色的纸灰像蝴蝶一样在房间里飞舞。 “还剩下什么?” “主楼二层的E区基本完好,三层的档案室被水淹过一次,大部分文件都霉变了。地下一层的电疗室...保存得很完整。”女人顿了一下,“包括那些仪器。” 林怀远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电疗室。那个他无数次警告过自己不要踏足的地方。 他们沿着杂草丛生的小路往下走。松树的枝条低垂着,像极了当年那些弯着腰,穿着统一蓝色病号服,在院子里散步的病人。林怀远记得他们的脸,记得他们空洞的眼神,记得他们嘴角流下的口水,记得那些被捆绑在铁床上,注射了镇定剂后仍不停抽搐的身体。 E区的铁门虚掩着。推开门的瞬间,一股陈旧的霉味扑面而来。走廊很长,两侧是病房,门上都开着一个巴掌大的观察窗。林怀远走到第三间病房前,透过布满灰尘的玻璃往里看——里面有一张铁床,白漆已经脱落殆尽,露出暗红色的锈迹。 他突然听见了什么。 不是风声,不是脚步声。是一种更轻、更细、更像是从记忆深处浮现的声音——有人在唱歌。 一首他从未听过的童谣。 “你也听见了?”女人突然开口,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紧张。 林怀远没有回答。他快步向前走去,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那个女人跟在后面,但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了。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暗红色的铁门,上面挂着一把生了锈的大锁。林怀远伸手碰了碰那把锁,锁直接碎了,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门缓缓打开,里面是一条向下的楼梯。 地下一层。 他站在楼梯口,借着昏黄的手电光往下看。台阶上布满了灰尘和霉菌,几个凌乱的脚印清晰可见。但这些脚印不属于他和那个女人——它们更小,像是属于一个孩子。 林怀远握紧了手电筒,一步步往下走。 每走一步,空气中那股混合着消毒水和铁锈的气味就浓烈一分。他走到地下室的门前,推开的瞬间,手电的光柱照亮了房间中央的一个铁笼子——笼子很小,只能容纳一个蜷缩的身体,铁栏杆上缠绕着生锈的铁丝。 铁笼的门是开着的。 林怀远走近了几步,然后看见笼子的角落里有东西。他蹲下身,用手电筒照过去——那是一个布娃娃,灰扑扑的,少了一条胳膊,胸口的位置用红色的丝线绣着两个字: “救我。” 手电筒突然灭了。 黑暗中,他听见了一个声音,那么近,近到几乎贴在他的耳边: “你回来了。” 林怀远猛地站起来,后脑勺撞到了什么硬物。他在黑暗中伸出手摸索着,触到了冰凉的铁笼栏杆。然后他摸到了另一个东西——一条冰冷的手指。 有人握住了他的手。 “你知道它为什么叫松树博尔吗?”黑暗中那个声音继续说着,“因为博尔是一个人的名字。博尔·林,我的女儿。她在这里待了八年,死的时候不到十岁。” 手电筒重新亮了起来。 站在林怀远面前的,是一个穿着褪色蓝条纹病号服的小女孩。她赤着脚,头发乱蓬蓬的,左脸颊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她的眼睛很大,眼珠是浅灰色的,像松树博尔上空的雾。 她举起手中的布娃娃,用另一只手指着布娃娃胸口绣着的那两个字。 “你写过多少病历,林医生?”她的嘴角慢慢扬起一个诡异的弧度,“你忘了我吗?我是你唯一没有治愈的病人——因为我从来就不是病人。” 林怀远看见女孩身后,地下室的墙壁上贴满了泛黄的照片。每一张照片里都是一个不同年纪的孩子,他们的眼睛都被挖掉了,只剩下两个黑洞。 “那些失踪的档案,”女孩轻声说,“都被藏在你身边,林医生。” 她笑了,像一朵在铁笼里绽开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