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拒绝的老师夜像凝固的墨汁,浸透了整座校园。 林远在保安室里枯坐了三个小时,直到最后一个晚自习的学生离校,才锁好大门,回到那间被他改造成临时住所的工具间。他今年三十五岁,名校物理学博士,此刻的身份是一所普通初中的夜班保安。门外,两棵老银杏在风中簌簌发抖,枯叶拍打着窗户,像无数只手在敲击。 凌晨两点,林远正对着一堆报废的实验器材发呆。门外突然传来衣料的摩擦声。有人在蹭门。他猛地按下手电筒,一道雪亮的光柱劈开黑暗——门外站着个穿校服的女孩,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头上,发梢挂着水珠,浑身透着一股阴冷的气息。她赤着脚,校服下摆沾着泥水,像个刚从水底爬上来的人。 “叔叔,我回不了家了。”女孩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空瓶子时发出的呜咽,“老师让你送我一趟。” 林远没有动。他盯着女孩——不是害怕,而是认出她了。三天前,同样这个女孩站在操场的升旗台上,当着全校两千多名师生的面,指着数学教研组组长赵德明的鼻子骂了整整五分钟。她说赵德明偷了她的竞赛方案,说他在办公室摸她的腰,说他把她的申诉信丢进碎纸机。那些话像一把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那个三十六岁“优秀教师”的皮囊。台下先是死寂,然后炸开了锅。 赵德明当然全盘否认。他拍着桌子,声泪俱下地控诉自己被污蔑,说这孩子因为数学竞赛落榜怀恨在心,精神不正常。最后,女孩被记了大过,赵德明什么事都没有。从那天起,女孩再也没有来学校,赵德明却被全体教师会授予“年度师德楷模”的称号。多么讽刺的奖项。 林远认识这个女孩。他在操场边听过她说话,那是一个脑子特别清楚的姑娘,逻辑严密得像数学公式,不像是会无中生有的人。而赵德明——林远知道他是什么货色。两个月前的一个深夜,他看见赵德明把一瓶白酒砸在副校长办公室的桌上,醉醺醺地喊:“论文排我名字,奖金分你一半!”门没关严,那些话清清楚楚地飘进林远的耳朵里。 “哪个老师让你来的?”林远问。 “赵老师。”女孩朝教学楼的方向努了努嘴,“他在四楼办公室等我。” 林远攥着手电筒的力道突然收紧,指节发白。凌晨两点,一个被记大过的女生,一个被指控性骚扰的男老师。他的脊背窜上一阵寒意。但他没有报警,没有喊人,甚至没有犹豫太久。他打开工具间的门,拿起椅子上那根防暴叉,朝四楼走去。 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一半,亮一下又灭掉,像是有人在不断眨眼。林远的脚步在这明灭不定的光线里显得异常坚定。他穿的是保安制服,领口别着编号牌,那串数字在黑暗里反射着微弱的光。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光线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三楼拐角,他停下脚步。 四楼的走廊尽头的确亮着灯,是赵德明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个男人低沉的笑声,像是在跟谁打电话。林远把防暴叉握得更紧了。他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女孩。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跟了上来,此刻正站在楼梯口,歪着头看他,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像个没有生命的玩偶。 “叔叔,你要帮我吗?”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却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林远看着她,突然笑了一下。那是一种很简单的笑,像是卸下了什么长久以来背负的包袱。他转过身,大步朝那扇门走去。 “当然。”他说,“我是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