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告白凌晨两点十七分,雨下得很大。 林述坐在客厅的沙发里,没有开灯。落地窗外,城市的霓虹被雨幕搅成一团团模糊的色块,像印象派的油画。整座城市都在沉睡,只有雨声和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鸣。 他其实已经很多年没有在凌晨两点醒来了。确切地说,是五年。五年前,他每晚都准时在两点十七分惊醒,像身体里装了一个无法拆除的闹钟。醒来之后,他会给自己倒一杯温水,然后坐在这个位置上,等待天亮。 十二月的夜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带着湿润的寒意。他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松木香,是那种很廉价的空气清新剂的味道。这个味道让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指甲掐进了掌心的肉里。 他知道这个味道的来历。 五年前的那个夜晚,同样是这样的雨夜,他和一个叫沈听的人最后一次见面。沈听总是喜欢用这种松木香味的空气清新剂,把他那间逼仄的出租屋喷得到处都是。那是在十一月,林述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是沈听的生日。 “明天我就走了。”沈听坐在窗台上,雨水打湿了他的半边肩膀。他把玩着手里的小瓶子,漫不经心地喷了一下,白色雾气在昏黄的灯光下弥漫开来,“这座城市的雨太多了,我讨厌下雨。” 林述站在他面前,膝盖撞到了茶几的边缘,很疼。“你去哪儿?” “很远的地方,远到你再也不会听说我。” “那我怎么找你?” 沈听笑了笑,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他面前。那是一个非常近的距离,近到林述能看见他睫毛上挂着的水珠,近到能闻到他衬衫上洗衣粉的味道。沈听把那个松木香味的空气清新剂塞进他手里,说:“你不需要找我。” 后来林述才知道,沈听说的“很远的地方”,是监狱。 十五年的刑期,故意伤害,致人重伤。受害者是一个叫周成的男人,林述认识。不仅认识,那正是他噩梦的源头。五年前的那一连串黑暗事件,始于周成,终于沈听。沈听用一块砖头砸碎了周成的颅骨,在那场大雨里,砖头砸下去的瞬间,林述就站在十米之外。 他甚至没能来得及喊出声。 在此之前,他们认识七个月。七个月里,沈听几乎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以邻居的名义,以朋友的身份。沈听会在深夜敲他的门,给他带一碗热馄饨;会在他说睡不着的时候,坐在他旁边一页页地给他念书;会在下雨天给他发消息说“别开窗,雨会飘进来”。 他一直以为那只是善良,是那种最平常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善良。直到那个雨夜,沈听用最决绝的方式,把他从地狱的入口推了出去。 法院判决书上写着:被告人沈听,与被害人周成长期存在矛盾,案发当晚发生口角,继而使用砖块击打被害人头部……经查,被害人曾于同年四月在一起刑事案件中作伪证,导致一名证人遭受二年六月的不公正羁押…… 那个证人,是林述。 没有人知道周成作了伪证,除了沈听。也没有人知道沈听为什么会在四月的某一天出现在那个偏僻的法院大院里,恰好听到了周成和一个法官助理的对话。沈听花了七个月的时间,像一个影子一样出现在林述的生活里,小心翼翼地保护着这个他根本不认识的陌生人,然后选了一个雨夜,用最低成本也最惨烈的方式,终结了这一切。 林述在得知真相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他跪在法院门口,哭到发不出声音。 五年了。 今天是沈听出狱的日子。林述在两天前就收到了通知,却一直犹豫要不要去接。他把那个早已用空的空气清新剂瓶子翻出来又放回去,反反复复很多次。 凌晨两点的房间里,松木香的味道越来越淡。他终于站起身,走到玄关,拿起了伞。 雨很大,但天总会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