阉夫## 片段:血月 她叫阿鸢,是将军府里最安静的女人。所有人都这么说,连她自己都快信了。 可今夜,血月挂在檐角,像一只猩红的眼睛,正冷冷地凝视着这间密室。案几上,那把银制的小刀已经擦拭了三遍,刀刃薄得能透出烛光。阿鸢握了握刀柄——冰凉的,像他这些年看她的眼神。 “夫人,”侍女春禾跪在门外,声音压得极低,“将军回府了,说是今夜会来您这儿。” 阿鸢没有答话,只是把刀藏进了袖中。她的手指抚过刀鞘上刻着的那句《诗经》:“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那是她出嫁前夜,偷偷刻上去的。那时候她以为,只要足够温柔、足够隐忍,他就会回头看她一眼。 可他没有。 三年了。他娶她,不过是为了她父亲的兵权。父亲战死沙场那天,他连一滴泪都没掉,反倒连夜去了西苑的别院,那里住着一个叫柳娘的歌女。他在柳娘那里笑了,笑起来脸颊上有浅浅的梨涡——阿鸢从没见过那样的他。她想过恨柳娘,可后来发现,柳娘也不过是个可怜人。真正狠的,是那个男人。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阿鸢抬起头,看见沈煜玄甲未卸,腰间还挂着剑。他脸上带着酒气,眼神却清醒得可怕。他站在烛火里,影子拉得又长又歪,像一头随时要扑过来的兽。 “听说你今日去看了大夫?”他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怎么,终于想通了,愿意喝药给我生个儿子?” 阿鸢没有回答。她只是缓缓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去解他的甲胄。沈煜愣了一下——她已经半年没有主动靠近过他。但他没有躲,甚至嘴角浮起一丝讥诮:“怎么,孤枕难眠了?” 阿鸢的手指很稳。她替他脱下铠甲,一件件挂到架子上,然后忽然从背后抱住了他。沈煜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冷笑:“今夜倒是难得——” 他话没说完,只觉得腰间一松——是腰带被她解开了。他没有在意。可下一秒,一阵尖锐的寒意从下腹传来,快得他甚至来不及喊出声。他低头,看见阿鸢苍白的手握着那把银刀,刀身已经没入了他最隐秘的地方。血沿着刀槽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青砖上,在烛光里泛着诡艳的光。 “你——”他张大了嘴,身体弓成了虾米。剧痛让他想大喊,可阿鸢另一只手已经捂住了他的嘴,她的手掌温软,却带着一股药味——那是他在西域战场上闻过的“哑香”,一点点就能让人声带痉挛,半天说不出话。 “别动,”阿鸢俯下身,在他耳边轻轻说,声音像三月的春风拂过湖面,“我学过怎么止血。你要是乱动,就会死在这里。” 沈煜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恐惧。他浑身颤抖,脸上的血色像被抽干的井水,迅速褪去。他想去抓剑,可阿鸢踢开了它。她想推开门,可门已经从外面锁上了——春禾早就得了吩咐,今夜谁也不许靠近。 “为什么?”他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气音,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阿鸢没有回答。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将里面的药粉均匀地撒在伤口上。那药粉是她花了三个月从一个南疆巫医那里买来的,据说能让伤口迅速结痂,但从此再不能……恢复。做完这一切,她才直起身,拿过一块帕子,仔仔细细地擦掉手指上的血。 “你还记得吗?”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三年前,我爹死的那天。他派人加急送来一封信,说城中有内奸,让你务必小心西山的伏兵。那封信是我亲手交给你的。你看了,然后把它烧了。” 沈煜的眼瞳骤然收缩。 “你烧了它,然后告诉我,我爹是战死沙场、为国捐躯。”阿鸢笑了一下,嘴角弯起一个极好看的弧度,可眼底却冷得像冰,“可我知道,那封信里写的是——内奸就是你。” 沈煜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可阿鸢摆摆手,像拂掉一粒灰尘:“无所谓了。我爹在地下等你,不急。你要活着,活着看看这将军府今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她转过身,走到桌边,举起那盏烛台,将烛油一滴滴浇在青砖上的血迹上。焰苗舔着血渍,发出刺鼻的焦味。阿鸢忽然想起了幼时养的猫,也是这样,喜欢用爪子拨弄烛火,烧得自己哇哇叫。 她觉得自己就像那只猫。 门外传来打更声,三更了。阿鸢打开窗,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欲坠。她回头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沈煜——他蜷缩成一团,像一条被割去毒腺的蛇,只剩下抽搐的残躯。 “明日,”她轻轻地说,“我会派人去西苑告诉柳娘,说你改邪归正,让她不必等了。至于府里,我会告诉他们,你操劳军务,伤了腰脊,需要静养。” 她拿起案上那本《诗经》,翻到那句刻着字的地方,又看了片刻,然后将它一页页撕下来,丢进烛火里。纸页卷曲、变黑,最后化作灰烬,飘散在血月的光辉中。 阿鸢阖上窗,安安静静地坐回床沿,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袖中那把银刀,还带着一丝温热的腥甜。 她知道,从今夜起,她不再是那个只会等待的女人。 她是阉夫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