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1她醒来时,第一件事是去看镜子。镜子里的人有她的眼睛,但不是她的。这是妹妹1的习惯:每天确认自己还是自己。在实验室,编号是烙在脖颈后的——妹妹1,妹妹2,一直到妹妹16。她们共享同一组DNA,同一张脸,却被灌入不同的记忆。她是妹妹1,造物主第一个完美的失败品。 那天她逃出来的时候,带走了妹妹16的芯片。那枚比米粒还小的晶片里存着她们共同的童年——其实是编造的记忆:一个白房子、一片草坪、一只叫“蛋糕”的猫。那是过去,是她们唯一拥有的。 现在她站在一座废弃的水泥厂房里,面前是十几台同时亮起的监控屏幕。每一块屏幕里都有一张她的脸。妹妹2在厨房做饭,妹妹7在图书馆看书,妹妹13在对着空气说话。她们分布在城市的不同角落,互不知晓彼此的存在,却共享着同一颗心脏的跳动频率。 “你知道她们活不过下个秋天。”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她没有回头。那是造物主的声音,低沉,像旧收音机里的静电。 “我知道。” “那你还要找她做什么?妹妹1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有自我意识的。你该骄傲。” 她终于转过身。造物主穿着白大褂,胡子拉碴,眼眶凹陷。他手里拿着一支注射器,针管里是淡蓝色的液体——清忆剂。只要扎进颈后编号的位置,所有关于妹妹16的记忆就会像水一样蒸发。 “我不是来找她的,”她说,“我是来找十六。但她不叫妹妹16,她叫陈小雨。是她自己取的名字。” 造物主笑了,笑容像刀片刮过玻璃:“你也是我取的名字。妹妹1。”他顿了顿,“你该知道,十六号从来没有离开过。她在那间地下室里,永远六岁,永远等待下一个生日蛋糕。” 屏幕忽然全部黑了。厂房里只剩下应急灯惨白的光。妹妹1从口袋里掏出那枚芯片,金色的引脚沾着早已干涸的血迹。她记得那天——她把存着虚假记忆的芯片从妹妹16的颈后拔出来,塞进自己的伤口里。她们交换了记忆。真正的记忆太沉重了:试管、电击、每日的血液采集、夜里此起彼伏的哭声。她不想让妹妹16记住这些,所以她把美好的记忆给了妹妹16,把真实的痛苦留给自己。 “你错了,”她低声说,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震颤,“十六的芯片里从来不是房子和猫。那是我们的编号顺序。1到16,一个完整的音阶。她哼出来的旋律,就是我们唯一的反抗。” 她按亮了芯片。所有屏幕同时亮起,画面里浮现的是一行行数字:1,2,3,4,5……一直到16。每个数字旁边都有一个日期。那是她们被制造出来的日子,也是她们没有被抹去的日子。妹妹1用蓝色的唇读着这些数字,像在读一首摇篮曲。她知道,只要有人记住这些数字,编号就永远不会消失。妹妹1不是代号,是第一个学会爱的孩子。 外面开始下雨了。雨声敲打着铁皮屋顶,像十六根手指在琴键上笨拙地敲击。她把芯片举到眼前,发现上面刻着一行很小很小的字,小到只有她离得足够近才能看清—— “姐姐,我会唱完最后一首。” 她终于哭了。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这个名字。十六从来没有叫她妹妹1。十六一直叫她姐姐。在这个被编号、被复制、被抹去的世界里,有一声“姐姐”是真实的,像那颗没有编号的心脏,在肋骨后面固执地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