饥饿的猫## 《饥饿的猫》 黄昏时分,雨终于停了。 林远蹲在巷子口,手里的塑料袋渗出水来,滴在水泥地上晕开深色的印记。塑料袋里是三条巴掌大的鲫鱼,刚从菜市场捡来的——鱼贩收摊前处理掉的那些半死不活的货色,他花了两块钱全包了。 巷子深处的垃圾桶旁,那只猫果然在。 它瘦得只剩一副骨架,灰白色的皮毛像旧抹布一样贴在身上,脏得看不出本来颜色。听到脚步声,它没有逃,只是抬起一双浑浊的黄眼睛,盯着林远手里的塑料袋。 “饿了吧?”林远蹲下身,打开塑料袋。鱼腥味立刻散开,猫的鼻翼翕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 他取出两条鱼放在地上。猫没有马上扑过来,而是警觉地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其他竞争者,才慢慢凑近,低头叼起一条鱼,退到墙根下吃起来。牙齿咬碎鱼骨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林远看着它吃,忽然想起父亲。 父亲最后一次清醒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黄昏。 “饿。”父亲说。 他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半碗粥。父亲的手颤抖着伸过来,像猫爪一样瘦削,指甲里嵌着洗不掉的煤灰——那是他当了三十年矿工留下的印记。 “爸,慢点吃。” 父亲抢过碗,狼吞虎咽地喝完粥,米粒顺着嘴角往下掉。他伸手去擦,被父亲一把抓住手腕。 “饿。”父亲又说了一遍,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浑浊的眼球布满血丝,像极了面前这只饥饿的猫。 那之后的三个月里,父亲再也没有吃过一顿饱饭。医生说是食道癌晚期,吞咽功能严重受损,只能吃流食。但父亲总是喊饿,一勺一勺地喂,他一口一口地吐。直到最后一刻,他还在说:“饿,饿极了。” 猫吃完了两条鱼,舔了舔爪子,又抬头看林远。他手里还剩下一条。 “不够?”林远苦笑了一下,把最后一条鱼也扔了过去。 猫迫不及待地咬住鱼,这次没有躲起来,就当着林远的面大快朵颐。他注意到猫的肚子瘪得像一张纸贴在脊骨上,肋骨根根可数。这条鱼喂下去,大概也只是杯水车薪。 “你说,饿是什么滋味?”林远问猫。 猫当然不会回答。它专心致志地对付嘴里的鱼,尾巴尖轻微地摆动了一下。 林远想起父亲最后那段日子,夜里总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他问父亲是不是疼,父亲摇摇头回答:“饿。”半夜里,他偷偷从冰箱里拿出面包,碾碎了泡成糊糊,一勺一勺喂给父亲。父亲像个孩子一样张开嘴,吃完还要,还要。 护工告诉他说,癌症晚期病人因为癌细胞消耗能量,会产生难以抑制的饥饿感。但那不是真正的饥饿,是神经系统在欺骗身体。身体明明已经衰竭得无法进食,大脑却还在发出饥饿的指令。 “是一种幻觉。”护工总结道。 可是父亲临终前那声嘶力竭的“饿”,怎么听都不像幻觉。 猫终于吃完了最后一条鱼,连鱼刺都没剩下。它舔了舔地上的血迹和碎屑,抬头看了林远一眼,然后转身消失在巷子深处的阴影里。 林远站起身,抖了抖塑料袋上残留的水珠。手机响了,是妻子打来的。 “你爸丧事上用的鱼……买好了吗?” 他愣了一下。 塑料袋在手里捏成一团,腥味混着塑料味钻进鼻腔。他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路灯亮起来了。 “买好了。”他说。 挂断电话,他低头看了一眼垃圾桶旁边,猫待过的地方只留下几个凌乱的爪印。林远张了张嘴,想叫住那只猫,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甚至不确定它明天还会不会来。 但无所谓了。此刻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深处挠了一下,尖锐而短暂,像是饥饿本身打了个哈欠。他转身往回走,塑料袋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巷口的霓虹灯下,一个女人牵着一只穿着粉色小马甲的宠物狗走过。狗嘴里衔着一根牛肉味磨牙棒,胖得几乎看不见腿。 林远侧身让开他们,加快了脚步。身后,下水道的铁篦子下面传来一声闷闷的猫叫,像黑暗中投石入井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