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沥青路**《黑沥青路》**(片段) 深夜十一点四十,雨刚停。 陈远把车窗降下一条缝,湿冷的空气裹着柏油和泥土的气味灌进来。他熄了火,车停在一条荒僻的乡道中央,两侧是绵延的麦茬地,再远些,一片黑...
黑沥青路**《黑沥青路》**(片段) 深夜十一点四十,雨刚停。 陈远把车窗降下一条缝,湿冷的空气裹着柏油和泥土的气味灌进来。他熄了火,车停在一条荒僻的乡道中央,两侧是绵延的麦茬地,再远些,一片黑魆魆的杨树林像沉默的士兵。 这条路的沥青是新铺的。 三个月前他回来奔丧时,这条路还是坑坑洼洼的砂石路,颠得他膝盖上的旧伤隐隐作痛。如今路面平整黝黑,像一条巨大的蟒蛇伏在泛白的月光下。路面上积水未干,后视镜里倒映着天边残余的暗红——县城方向的霓虹灯晕。 他关掉引擎,世界突然安静到只剩下自己的心跳。然后,另一种声音浮现了——轮胎碾过湿沥青时那种细密的、黏滞的沙沙声,从记忆深处蔓延出来。 “爸,这条路是黑的。” 他忽然想起七岁那年秋天。父亲骑二八自行车载他去镇上赶集,后座上绑着两袋黄豆。刚下过雨,沙石路泥泞得像沼泽,父亲把车推上刚刚铺好的柏油路——那是村人集资修的,还泛着热气和油光。 “黑的路,走上去就不沾泥了。”父亲回头,露出被劣质烟熏黄的牙齿。 那是陈远记忆里最早的沥青路。他坐在前杠上,努力把脚伸出去,想像自己的胶鞋底也能踩到那片干净的黑。父亲身体前倾,两条腿交替蹬踏,链条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路旁的白杨迅速后退,阳光透过叶子在沥青路面上撒下碎金。 那一年父亲三十二岁,背还没弯,头发还是黑的。 雨又飘起来了,丝线般细密。 陈远推开车门,踩上新沥青。鞋底发出轻微的黏合声——这条路还在轻微地吐着沥青的气息,它太新了,还没来得及被岁月压实在。他蹲下身,指尖触碰湿漉漉的黑色路面,凉意顺着指腹钻上手腕。 中间那道白线,是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当年父亲教他,“白线是路的分界,左边是去镇上,右边是回家。”他总记反,每次骑到村口都要停下来想想,左边是哪里,右边是哪里。 后来他去县城读中学,每周骑三十里沙石路回家,膝盖内侧磨得通红。他恨那些石子,恨扬起的尘土,恨雨天的泥泞。每一次蹬自行车,他都想:这条路太破了,我要考出去,再也不要回来。 他真的考出去了。去了南方,读了大学,留在城里工作。以前回家要走石子的路,后来是水泥路,再后来变成高速。而脚下这条乡道,在他离开的第十六年,终于铺上了黑沥青。 可是,当年教他认方向的人,已经埋在村东的坡地上三年七个月了。 雨大了。陈远没有回车,他撑着伞沿黑沥青路往前走。路面泛着水光,映着他瘦长的影子。路尽头是一片黯淡的灯火——那是村口新装的太阳能路灯。他记得以前那里只有一棵歪脖槐树,树下常坐着下棋的老人。 沥青路一直延伸到河道边,那里的桥也重修了。石拱桥变成了水泥板桥,桥面上同样铺着黑黑的沥青。他站在桥中央,看浑浊的河水打着漩涡向东流。 河对岸就是父亲的坟。 他没有过去。只是弯下腰,把手掌平平地按在沥青路面上。雨水从指缝渗出来,凉沁沁的。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很久很久以前,父亲也是这样弯着腰,用手掌拍实路面上松动的碎石,说:“路平了,车才好走。” “爸。”他低低地唤了一声。 只有雨声。还有桥下哗哗的水声。以及脚下这条崭新的、黑色的、沉默的路——它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说。**《黑沥青路》**(片段) 深夜十一点四十,雨刚停。 陈远把车窗降下一条缝,湿冷的空气裹着柏油和泥土的气味灌进来。他熄了火,车停在一条荒僻的乡道中央,两侧是绵延的麦茬地,再远些,一片黑魆魆的杨树林像沉默的士兵。 这条路的沥青是新铺的。 三个月前他回来奔丧时,这条路还是坑坑洼洼的砂石路,颠得他膝盖上的旧伤隐隐作痛。如今路面平整黝黑,像一条巨大的蟒蛇伏在泛白的月光下。路面上积水未干,后视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