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会的目的:开始七月的城市在下沉。 沉进黏稠的、被阳光晒到发臭的柏油里,沉进建筑物彼此挤压投下的一道道灰蓝色阴影里,沉进每个人脸上那副无动于衷的麻木里。沈渡站在冷气漫溢的商场门口,看着手机屏幕上那...
聚会的目的:开始七月的城市在下沉。 沉进黏稠的、被阳光晒到发臭的柏油里,沉进建筑物彼此挤压投下的一道道灰蓝色阴影里,沉进每个人脸上那副无动于衷的麻木里。沈渡站在冷气漫溢的商场门口,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封三天前收到的邮件,光标在“我已确认出席”的按键上闪烁了三秒,终于按了下去。 屏幕跳转到一张墨绿色的电子邀请函,上面只有一行字:聚会的目的,是开始。 没有落款,没有时间,只有一个坐标,指向城市西郊一片被废弃了近十年的住宅区。那片地方在沈渡的记忆里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影子,像一张泡了水的相片,五官模糊,色调发黄。可他偏偏记得那里,因为那是他和严栩最后一次见面的地方。 十六年了。 他锁上手机,推门走进商场,冷气迎面扑来,激得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要去赴一个十六年前的约,而他甚至连约他的是谁都不确定。 到达西郊的时候,是傍晚六点零七分。太阳还没有完全落下去,把整片废弃的居民区染成一种暧昧的橘红色。楼与楼之间的空地上长满了膝盖高的野草,风一吹便露出底下碎裂的水泥地面。沈渡费力辨认着门牌号,最后一栋楼在深处,外表和其他的没什么两样——墙体剥落,窗框锈蚀,楼道入口黑洞洞的,像个张大的嘴。 他踏上台阶的时候,听见自己的脚步在空荡的楼道里发出闷响,像是踩在某种巨大的、沉闷的心跳上。他没有停下。 三楼,左手边。门虚掩着。 沈渡推开门,房间比他想象中干净。地板上没有积灰,窗子被擦拭过,残留的水痕证明这间屋子不久前刚被打扫过。客厅中央摆着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半瓶没喝完的威士忌,两个杯子,一个相框,还有一台老式录音机。 录音机的红灯亮着,正在运行。 他走过去,看见磁带缓缓转动,声音从机器里放出来,带着电流的杂音,断断续续的。先是一阵笑声,然后是几个人的交谈声,声音年轻得几乎不像话。尖细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急促和张扬,像某种尚未被驯化的鸟。 “开始了?”一个声音问。 “开始了。” 沈渡的手指微微发抖。那是他自己的声音,十六年前的声音。 他拿起桌上的相框,里面是一张五个人的合影。少年男女挤成一团,笑得没心没肺,背后是这栋刚建好不久的新楼。沈渡认出了那个最右边的自己,瘦得像根竹竿,胳膊搭在一个更高一些的男生肩上。严栩。严栩戴着圆框眼镜,刘海遮住半边眉毛,笑起来的弧度沈渡记得很清楚——因为那是严栩对他露出过的最后一个表情,就在拍下这张照片的第二天。然后严栩失踪了,从所有人的生活里消失得一干二净,像被风从沙滩上抹去的一行字。 录音机里的磁带继续转动,里面的对话已经变了调子。 “十年后再在这里见面,你们敢不敢?” “二十年吧。” “二十年太久,十年就行。” “十六年。”那个年轻的声音,严栩的声音,带着一种沈渡从未听过的认真,“十六年,八月十七号,就在这里。不许迟到。” 沈渡死死盯着录音机上那盘正在转动的磁带,忽然之间明白了什么。 那场聚会从来没有发生过。少年时代那个还没兑现的约定,被他自己刻意遗忘了十几年,像埋进土里的种子一样沉下去,从没想过它还会有发芽的一天。而现在,那粒种子被人翻出来了。 发邮件的人是谁?谁会替他记得这回事?沈渡的目光扫过桌子,在那瓶威士忌旁边看见了一张叠好的纸。他展开它,是一张手写的小字条,墨水已经干透,笔迹陌生: “聚会的目的,是开始——补上迟到的开场,然后让所有人都能重新出发。别怕,这一次,我在这儿。” 沈渡把那张纸攥在手里,纸张的边缘硌着他的掌纹。窗外的橘红色正在消退,天暗下来,楼下的野草被风吹出细碎的声响,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脚步声。 他不知道严栩会不会来,但他发现自己在等。 在等待这个迟到了十六年的开始。七月的城市在下沉。 沉进黏稠的、被阳光晒到发臭的柏油里,沉进建筑物彼此挤压投下的一道道灰蓝色阴影里,沉进每个人脸上那副无动于衷的麻木里。沈渡站在冷气漫溢的商场门口,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封三天前收到的邮件,光标在“我已确认出席”的按键上闪烁了三秒,终于按了下去。 屏幕跳转到一张墨绿色的电子邀请函,上面只有一行字:聚会的目的,是开始。 没有落款,没有时间,只有一个坐标,指向城市西郊一片被废弃了近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