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父与母女周云芝在副驾驶上坐得笔直,后视镜里映出女儿林小蛮的脸——她全程戴着耳机,望向窗外,仿佛这场举家搬迁与她无关。 “前面拐弯就到了。”新丈夫陈和平的声音把周云芝的思绪拉回来。她挤出一个笑,...
继父与母女周云芝在副驾驶上坐得笔直,后视镜里映出女儿林小蛮的脸——她全程戴着耳机,望向窗外,仿佛这场举家搬迁与她无关。 “前面拐弯就到了。”新丈夫陈和平的声音把周云芝的思绪拉回来。她挤出一个笑,心里那座名叫“重建”的大厦正一寸寸崩塌。 陈和平比周云芝大八岁,在城东开了家小面馆,老实本分,存了半辈子钱才买了这套两居室。周云芝嫁给他时,娘家人都说她捡到宝了——一个拖油瓶的寡妇,还有什么好挑的? “到了。”车子停在一栋老式居民楼前。六楼,没有电梯。 陈和平绕到后备箱去搬行李,周云芝跟在后面,小蛮依然戴着耳机,懒洋洋地拖着她那只旧行李箱往上走。行李箱的轮子坏了三个,在楼梯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蛮蛮,我来帮你。”陈和平伸手去接。 “不用。”小蛮头也不回,三步并作两步往上蹿。 周云芝张了张嘴,终究什么都没说。 新家很小,客厅摆着一张折叠餐桌,沙发是旧的,罩着洗得发白的布套。陈和平提前收拾好的房间大约八个平方,窗户朝北,常年不见阳光。小蛮把行李扔在床上,环顾了一圈,说了进门后的第一句话:“我住校。” “学校宿舍满了,下学期才能申请。”周云芝压着火气。 “那我睡客厅。” “小蛮!” 争吵没有爆发,因为小蛮把门关上了。周云芝站在门口,听见里面传来行李箱锁扣弹开的声音,咔哒一声,像某种宣判。 晚饭是在那间逼仄的客厅里吃的。陈和平做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碗番茄蛋汤,甚至还切了一盘卤牛肉。他招呼小蛮出来吃饭,喊了三遍没人应,最后是周云芝去敲的门。 小蛮出来时换了一身睡衣,头发随意地披散着,坐到餐桌前,看一眼菜,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青菜。 “吃肉啊,排骨炖得很烂。”陈和平说。 “减肥。” 空气又凝住了。周云芝正要发作,陈和平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肘,给她夹了一块排骨,笑着说:“瘦得跟竹竿似的还减肥,多吃点。” 那顿饭吃得极其沉默。小蛮只吃了半碗饭、几根青菜,就放下筷子说“吃饱了”,转身回了房间。周云芝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堵得发慌。 晚上周云芝去阳台收衣服,踩到一块松动的地砖差点摔倒。陈和平从身后扶住她,顺势把她拉到身边,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别急,慢慢来。” 周云芝靠在他肩上,眼眶发酸。她想起第一次带小蛮来见陈和平,小蛮全程戴耳机,连正眼都没看人家一眼。相亲时别人介绍她是个“带着女儿的单亲妈妈”,她的脸就像被当众撕开一样疼。 第二天清晨,周云芝被厨房的响动吵醒。她披了件外套出去,看见陈和平正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煮着粥,案板上放着切好的咸菜和煎蛋。 “怎么起这么早?”周云芝揉着眼睛。 “面馆要开门,给你们娘俩做早饭。”陈和平擦了擦手,“你那个点去上班正好,粥我放保温桶里了,小蛮那份留桌上。” 周云芝心里一暖,又想起什么:“她吃不吃还不一定呢。” “吃不吃是她的事,做不做是我的事。”陈和平系上围裙拎起车钥匙,“我去店里了,你上班别迟到。” 门关上后,周云芝听见卧室的门开了一条缝。小蛮探出半个脑袋,看了她一眼,又缩了回去。 周云芝上班后,小蛮才从房间里出来。她看见餐桌上用碗扣着的煎蛋和粥,旁边压了张纸条——“凉了就热一热,牛奶在冰箱里。”字迹歪歪扭扭,一看就是着急写的。 小蛮拿着纸条看了两秒,随手揉成团扔进垃圾桶。但她坐了下来,把那碗粥吃得精光。 连续七天,桌上的早饭都没有断过。 第八天周云芝加班到晚上八点才回来,开门看见锅里温着一碗银耳汤,陈和平坐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她刚想叫醒他,余光瞥见小蛮房间的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凑近一看,女孩正趴在书桌前写作业,台灯旁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银耳汤。 周云芝愣了一下,退回来,看见陈和平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站在她身后,嘴角带着一点笑:“喝了就好,这东西润肺。” “你怎么知道她喜欢喝银耳汤?” “上次在夜市买夜宵,我看见她盯着卖银耳汤的摊子看了好几眼。” 周云芝盯着这个男人,忽然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动。他从来不说自己做了什么,只是默默地把每件小事记在心里。 九月初的一天,小蛮突然发了高烧。周云芝公司走不开,陈和平关了面馆赶回来,背着小蛮六层楼梯一口气冲到底,打车去了医院。小蛮烧得迷迷糊糊,趴在他宽厚的背上,鼻子里全是油烟味和洗衣粉的味道,莫名让她想起小时候爸爸也是这样背着她的。 打完点滴回到家,陈和平熬了粥,又把退烧药和温水放在床头柜上。小蛮躺在床上,看着他在房间里忙前忙后,忽然开口:“陈叔。” 陈和平愣住。这是小蛮第一次主动叫他。 “怎么了?” “谢谢你。”声音很小,像蚊子嗡嗡。 陈和平没说话,笑了一下,摸了摸她的头说:“谢什么谢,好好养着,明天给你煮皮蛋瘦肉粥。” 从那天起,小蛮不再锁房门了。有时候晚自习回来,她会坐在客厅里跟陈和平一起看会儿新闻,一句话不说,但也不走开。陈和平削苹果,会削成小块装在盘子里,自己吃边角料,把规规整整的留给她们娘俩。 周云芝看见这些细小的变化,心里的大厦终于盖好了一层。 十二月的某个周末,小蛮突然说想吃火锅。周云芝刚想说什么,陈和平已经站起来穿外套了:“走,去买菜。羊肉卷买两盒,你妈上次说想吃虾滑。” 小蛮笑了,那是她搬来这个家以后第一次笑。 “别买太辣的锅底。”她跟在陈和平身后换鞋,“我妈胃不好。” 出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周云芝站在阳台上看着他们一高一矮的背影往菜市场方向去,北风裹着凉意灌进领口,她却觉得浑身上下暖烘烘的。 有些家不是一天建成的,就像那个六楼的老房子,爬上去需要时间,可一旦站稳了,上面就能看见整座城市最美的暮色。 而她现在,正在和他们一起往上爬。周云芝在副驾驶上坐得笔直,后视镜里映出女儿林小蛮的脸——她全程戴着耳机,望向窗外,仿佛这场举家搬迁与她无关。 “前面拐弯就到了。”新丈夫陈和平的声音把周云芝的思绪拉回来。她挤出一个笑,心里那座名叫“重建”的大厦正一寸寸崩塌。 陈和平比周云芝大八岁,在城东开了家小面馆,老实本分,存了半辈子钱才买了这套两居室。周云芝嫁给他时,娘家人都说她捡到宝了——一个拖油瓶的寡妇,还有什么好挑的? “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