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满

不满# 《不满》 **（选段：超市·黄昏）** 陈京生站在超市的冷柜前，手指在玻璃门上反复敲了三下，又敲了三下。身后的购物车里，两盒打折的鸡蛋、一袋三块钱的挂面、半颗缩了水的卷心菜，这是他今晚的全部战利品。他盯着冷柜里那排标价19.9元的速冻水饺——猪肉大葱馅，打折时买过一回，十块钱。现在涨了快一倍。他的手指停在半空，像一只忘了要落向何处的疲惫的鸟。 “先生，麻烦让一下。” 一个穿睡衣的女人推着购物车挤过来，车身狠狠撞上他的小腿。陈京生“嘶”了一声，女人连头都没回，抓起两袋水饺扔进车里，转身就走。他的不满像一根被压得太久的弹簧，在胸腔里猛地弹了一下，又软塌塌地缩回去——算了。他对自己说。算了。这是今天的第三百七十四次“算了”。早上他算过，从睁眼到出门，他跟自己说了二十三次“算了”。算了，闹钟响了三遍才起，澡不洗了吧。算了，牙膏挤不出来，用牙粉凑合。算了，老婆昨夜又背对他睡的，他小心碰了碰她的肩，她含混地说了句“明天要早起”，他便翻身算了。上班路上堵车，算了。领导把本该他的季度评优给了关系户，算了。午饭的盒饭里吃出头发，算了。他把头发挑出来，继续吃。 此刻，他推着车走向收银台，路过生鲜区时，看到一对年轻夫妇在挑排骨。女人捏着一块肋排，嫌肉太少；男人说排骨贵得离谱，不如买鸡腿。两个人压低声音争吵，女人突然把排骨往冷柜里一摔，眼眶红了。陈京生停下脚步，看见男人叹了口气，默默把排骨捡起来，放回购物车。男人脸上的表情他太熟悉了——和他每天早晨照镜子时看到的表情一模一样：瘪掉的、认命的、用“算了”捏成的脸。 收银台前排了很长的队。陈京生看了一眼，本能地想去隔壁那排——一个老太太正慢吞吞地数硬币，一个小伙子在打电话，购物车横在通道中央。他犹豫了两秒，又退回原来的队伍。这时手机响了，是妻子发来的微信：“冰箱里昨天的剩菜记得热一下，我不想吃挂面了。”他盯着这条消息，屏幕光照亮他脸上深深的纹路。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妻子给他写第一封信，信纸上画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旁边写：“京生，以后我天天给你包饺子。” 他没回消息，把手机塞回裤兜。手指碰到兜里的车钥匙，钥匙扣上挂着一个小小的木质书签，女儿去年教师节做的，上面歪歪扭扭刻着“爸爸辛苦了”。书签的边缘已经磨得发亮，他每天摸它，像信徒摸一串念珠。 终于轮到他了。收银员是个扎马尾的年轻姑娘，脸上带着标准的、毫无感情的微笑，机械地扫着条码。挂面，鸡蛋，卷心菜。她报了价格：“一共二十四块六。”陈京生递过去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元，又在裤兜里翻了半天，摸出五个硬币，其中一个是一毛钱。他摊开手掌，硬币躺在他的掌纹里，一角的，五角的，一块的。他刚要把硬币递给收银员，后面有人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那一声“啧”，像一根火柴，划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陈京生慢慢转过头，看向身后那个穿着商务衬衫、领口松开的男人。对方大约四十出头，满脸的焦躁，手指夹着一张信用卡，不停地在空中划着圈。“不好意思赶时间，”男人扯出一个虚假的笑，“能不能快一点？”陈京生张了张嘴，想说“我这就付钱”，但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他忽然不想算了。他不想算了。 他把硬币一枚一枚地、郑重地放到收银台上。一角的。五角的。一块的。每一个都放得正正当当，码成一条直线。收银员愣住了，身后的男人发出一声长短适中的叹息。陈京生没有回头。他低头看着那些硬币，它们在他面前闪着暗淡的光，像二十年前画在信纸上那碗饺子的热气——稀薄，短暂，终究什么也不剩。 “怎么了？”收银员问。 陈京生缓慢地、用力地呼吸了一下，然后说：“没什么。”他抓起购物袋，从队伍里走出来。经过那个商务衬衫男人身边时，他听到对方压低声音说了句：“有病吧。” 他停住了。整个超市突然安静下来，所有的声音——广播里的促销信息、推车轮子的吱嘎声、孩子的哭闹、夫妻的争吵——都退到很远的地方。他只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有人在他胸腔里不停地把一个重物高高抛起，又重重落下。 他转过身来。 他没有说话，但他站在过道中央，挡住了那个男人的去路。他攥着购物袋的塑料提手，指节发白。超市的日光灯在他头顶嗡嗡作响，把他这一刻的影子拉得非常长。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你……”那个商务衬衫男人后退了一步，声音突然矮了下去，“你哭什么？” 陈京生也不知道自己哭什么。他只是不想算了。他活了四十二年，今天这一秒，不想算了。可他说不出来——所有委屈都堵在舌尖，变成一滩又咸又涩的沉默。他张着嘴，像一个在岸上搁浅了很久的、忘了怎么呼吸的鱼。 收银台前的队伍安静了几秒钟。然后有人小心翼翼地咳嗽了一声，另一个声音说：“算了算了，多大点事。” 陈京生听见了。他又听见了那句话。 他抬起眼睛，望向超市的天花板。日光灯的灯管亮得刺眼，亮得模糊，亮得好像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黑暗，没有疲惫，没有那些在深夜辗转反侧又无人诉说的、细碎如沙的不满。他慢慢低下头，用袖子擦了一下脸，擦得很用力，像是要把自己也擦掉一样。 “打扰了。”他说。声音沙哑，小得像是对自己说的。 然后他转过身，推着购物车，往出口走去。他的脚步很慢，背部微微弓着，像一个被什么无形的东西一直往下压的人。超市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路灯把他的影子又短又粗地印在地上。他忽然想起女儿刻的那枚书签，摸了一下裤兜——它还在。 他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天空。没有星星。只有一片深蓝色的、无边无际的、沉默的虚无。 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四十多年来，他学会的最好的本事，就是把所有的不满吞回肚子里，让它烂掉、发酵，成为第二天早晨起床时胃里那一阵隐隐的酸楚。 但他知道，总有一天，那阵酸楚会把自己整个人连同这个世界一起反刍出来。 他听见自己的手机又响了。他没看。他继续往前走，走进那片深蓝色的虚无里去，像一滴水落进大海——没有人注意到，也没有人在乎。 只是水。只是不满。只是一个人。# 《不满》 **（选段：超市·黄昏）** 陈京生站在超市的冷柜前，手指在玻璃门上反复敲了三下，又敲了三下。身后的购物车里，两盒打折的鸡蛋、一袋三块钱的挂面、半颗缩了水的卷心菜，这是他今晚的全部战利品。他盯着冷柜里那排标价19.9元的速冻水饺——猪肉大葱馅，打折时买过一回，十块钱。现在涨了快一倍。他的手指停在半空，像一只忘了要落向何处的疲惫的鸟。  “先生，麻烦让一下。” 一个穿睡衣的女人推